这话一出。
江然顿时注意到了魏高元略带幽怨的眼神,同时注意到自己失语,轻咳一声:“看来咱们对魏无才的认知,出现了些许……偏差。”
……魏高元却是长长一叹:“果然啊,父母给我讲这位兄长事迹的时候,带着不少夸大吹捧。”
他眼中闪过些许失落,从小他就一直追随着那位兄长的背影,为了不辜负亲人的期待,一路用功到了现在。
魏高元虽然早就对父母塑造的“完美兄长”起了几分疑心,但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父母说了真话,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成为和自己兄长一样的人。
江然斟酌片刻,又道:“或许,他离家之后变了太多,不过在我看来,他是个见不得贫苦人受难的正义之士。”
“是吗。”魏高元又提起几分精神:“江先生,你当真是他的徒弟?他如今又身在何方?我家长辈虽不说,但还是十分挂念兄长的。”
“……”江然顿住话锋:“他死了,骨灰按他遗愿,撒入了群妖山脉旁的沧澜江内。”
“他死的扑朔迷离,我也正是为了追查他的死因,才来到这里,想找你们问些事情。”
魏高元闻言,顿时愣住。
“死,死了?”
魏高元不敢置信,黯然失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死前可说了什么?可有什么遗言交代?”
江然从纳戒中,摸出那曾经自己占卜时常用的巴掌大的龟壳:“并没说什么值得在意的,最后只留下了此物。”
“他离家之后,做了个道士,学了几分占卜术法,这便是他最顺手的占卜器具。”
这龟壳确有几分玄妙,可辅助阴阳卦,作为某人命数显示的媒介,虽以江然如今的修为,已不需以任何媒介显卦,但还是习惯用此物占卜。
魏高元捧起那龟壳,久久无语,最后珍而重之的递给江然。
江然本想,若将此物还给魏家之人,倒也算落叶归根,不过魏高元却说道:“对江道长而言,此物想必十分重要吧,我家人不通道术,兄长肯定是想将此物留给道长的。”
“江先生,我有一求,若想闻讯我家人有关兄长之事,可否先等我亲口告知他们,兄长的死讯?”魏高元身子抖了抖,又道:“他们时常挂念兄长,对他放心不下,我想……尽量温和的告诉他们。”
这是人之常情,江然自然应允。
就听魏高元沉默许久,叹然说道:“有关我兄长之事,自然知无不言。”
“且从他名讳说起吧。”
“我家是魏姓,音同并未之‘未’,他名魏无才,意思便是‘不会没有才华,但也要以无才谦虚自居’。”
“事实也正如他名字一般,兄长他自小便会吟诗作对,文采斐然,更有中上品修行天资,年仅十二,便已是炼体武者。”
“当年,兄长颇被家族看重,早早冠以了少族长的名称,并与势力规模等同的张家结亲,结亲的对象,也是如今学堂内的张茹先生,她在学堂里,也因此对我照顾有加。”
江然静静的听着,这都是他闻所未闻之事。
“而在他十三岁中了秀才的那年,不知为何,留下了封家书,不声不响离开了魏家,据说父亲发现此家书之后,勃然大怒,断绝了与魏无才的关系,将其逐出家门,也并未差人寻他。”
“也因此,失去了继承人的魏家,以及张茹先生所在的张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沦为了火山城的笑料。”
“外人不知,我出生后,父母便常以兄长之成就鞭策我,族中嫡系并非只我一人,我的几位堂兄弟,都有接掌家族的资格,若我成就不如他们,是会被挤下去的。”
“这也是我之名字由来,魏高元,高中会元,父母对我有望子成龙之意。”
“我时常会想,我那兄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他即使离家出走,张茹先生对他也没有什么怨愤,甚至亲自来到魏家,化解因魏无才产生的两家矛盾。”
“为何我父亲每每想到他,都会隐隐露出一副怀念与担忧的神色,看向我时,又有着遗憾与恨铁不成钢。”
“我……”
“真的很想见我兄长一面。”
说到后面,魏高元已经不自觉流下泪来。
他一直活在魏无才的背影里,却不知魏无才到底何许人也,只得从旁人口中听来几分。
这之间的关系,已不仅仅是简单的亲情枢纽,更有着几分憧憬向往。
江然叹了口气,也没有出口安慰,而是讲起自己记忆中的魏无才。
“你那兄长……魏无才,是个很不错的人。”
“十二年前,我家人被山匪袭杀,第一次遇到魏无才,他已是一位游方道士,若非他相救,收我为徒,我怕是早就死在山林之间,豺狼虎豹口中。”
“那时我不知他是修真者,只道他是个无甚才能的浑人,明明身怀超凡传承,却因奇怪原因失了修为,只得接些在凡人家中帮忙的活计。”
“他……当真是干什么不成什么,不会耕地,不会打渔,顶多身怀几分武艺,但生平也没用过几次,他把一身本领全传给了我,自己却高不成低不就,有时反倒要找我请教。”
“我们的日子并不富裕,但他尽全力买书,让我读书认字,跟我讲人伦纲理,扶着我走上正道,平日不像个有成就的高人,更像是个热心又啰嗦的……”
“呵呵。”
江然面色露出几分怀念,不自觉的轻笑起来,他面前仿佛出现了那个青年道士的身影。
“他啊……当真是有德无才,明明自己力所不能及,却偏要当个烂好人,什么事都要掺一脚,作为他的徒弟,我也不能将他弃之不顾,结果最后,总是魏无才也成了麻烦的一部分,还需要我出手解救。”
“他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读书人,却偏偏喜欢跩些酸烂诗词,显摆自己那几分才学,总想让我对他起几分敬仰之意,但又的确让人敬仰不起来,倒是好笑。”
“他还打算给我说媒,当时我真觉得,他是看中了别人家给的礼金,为此不惜出卖我的色相,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早就预感到自己身处险境,是想借此把我支出去一个人承担……”
一旁的魏高元止住泪水,有些失神的看着江然。
他从未见过以这般模样谈论逝者之人。
“……啊。”江然回过神来,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摆了摆手:“你看,我与你年岁相仿,便有了如今练气中阶的修为,或许也可说明魏无才之优秀。”
“再者,我与他相处了十二年,唯一能对你保证的便是:自我见到魏无才后,他从未辜负过任何一个人。”
“是吗。”魏高元顿了顿,突然如释重负一般:“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