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的白袍早已染成赤色,三百死士只剩二十七骑还能挺直腰杆。
他们护着最后三十名百姓冲向代郡南门时,背后的鲜卑追兵突然发出狼嚎——是轲比能的残部,这些被药烟熏瞎左眼的胡骑如同疯狗,马鞍旁挂着汉民的头颅当酒囊。
“开城门!”
城头守将的吼声带着哭腔。吊桥缓缓降下,铰链却被冻得吱呀作响,速度慢得像在凌迟。
薛仁贵反手摘下铁胎弓,三支映月箭破空而去,将冲在最前的鲜卑斥候钉死在冰河上。
箭尾白羽颤动时,他瞥见护城河冰面下的暗流——那是昨日尉迟恭凿开的陷阱。
“进瓮城!”
薛仁贵方天戟横扫,劈断两根套马索。背上的孕妇突然惨叫,羊水混着血水浸透他半边铁甲。
城门洞里的火把光晕中,他看见陆昭的白狐大氅猎猎如旗,正在箭垛间张弓搭箭。
“将军,接住!”
陆昭突然抛下腰间玉带。薛仁贵凌空抓住,发现带钩上缠着麻绳——竟是代郡百姓拆了自家门板编的救命索。
他咬牙将孕妇绑在背后,方天戟插进冰面借力,踩着绳结攀上三丈城墙。
瓮城内的惨烈远超想象。
尉迟恭的重甲军被挤在丈许宽的甬道里,马槊根本施展不开。
这虬髯猛将索性弃了长兵,两柄玄铁鞭舞成黑风,鞭节狼牙撕开鲜卑轻甲的脆响,混着骨裂声令人牙酸。
他脸上糊着不知是谁的脑浆,狂笑震得箭垛积雪簌簌:
“痛快!老子这辈子没杀过这么肥的胡狗!”
“顶门柱!”
陆昭的嘶吼突然炸响。
薛仁贵转头望去,城门铰链竟被鲜卑人的铁锤砸得火星四溅。
十几个胡兵不要命地冲撞包铁门扉,裂缝已透进雪光。
“闪开!”
薛仁贵抄起墙角的拒马枪,双臂肌肉暴起如虬龙。
这杆专克骑兵的狼筅足有八十斤重,却被他当成标枪掷出。
包铁木桩呼啸着贯穿三名鲜卑壮汉,余势未衰地钉进冻土,吓得后续胡骑急勒马缰。
城墙忽然剧烈震颤。
武昭立在敌楼飞檐下,狐裘被北风掀起,露出内衬的鱼鳞软甲。
她手中令旗猛挥,城头立刻砸下十口滚沸的油锅——那是拆了代郡七十二户铁锅熔炼的“万家油”。
滚油泼在云梯上,攀城的鲜卑兵惨叫着跌落,皮肉焦糊味混着狼毒烟,竟让后续的胡骑战马惊退。
“将军,西墙要塌!”
田丰的幞头都被流矢射飞,他抱着《墨子》残卷缩在墙根,嘶声指出城墙裂缝。
陆昭抹了把眉骨淌下的血,突然夺过鼓槌:“薛礼!带百姓上马道——尉迟恭,给老子撑半刻钟!”
马道上挤满颤巍巍的百姓。跛脚老丈拄着锄头当拐杖,怀中的孙儿还在吮吸冻硬的麦芽糖。
薛仁贵解下染血的披风裹住孕妇,转身时却被个总角小儿拽住戟攥。
“将军吃糖...”孩子摊开掌心,半块槐花饼上沾着血指印。
薛仁贵突然鼻腔酸胀。他蹲身咬了口饼,将孩子托给弩手:“带他从排水渠走——若我战死,把这戟交给陆帅!”
瓮城方向传来轰然巨响。
尉迟恭终于杀穿敌阵,玄铁鞭砸碎了最后一名鲜卑百夫长的天灵盖。
这铁塔般的汉子背靠城门喘息,脚下血流成溪,竟在寒冬腾起丝丝白雾。
他望着马道上撤退的百姓,突然扯开破锣嗓子:
“薛白袍!老子宰了九百七十三头,你这孬种才...”
狼牙箭的破空声淹没了叫骂。
轲比能的冷箭穿透尉迟恭肩甲,却被他反手拔出箭杆,蘸着自己的血在城墙写“千”字:
“加上这头,整一千!”
陆昭的鼓声忽然变了调。
《无衣》的悲壮化作《黍离》的苍凉,城头残存的守军竟跟着哼唱起来。
几个老农突然抡起耒耜,将攀上女墙的胡兵戳下云梯;
妇人拆了发簪当匕首,扑咬着翻进垛口的鲜卑伤兵;
就连总角小儿都在搬运箭矢,冻红的小手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
“放闸!”
武昭尖利的嗓音刺破喧嚣。绞盘突然崩裂,千斤铁闸轰然坠落,将突入瓮城的鲜卑精骑砸成肉泥。
薛仁贵趁机率残部反冲,方天戟挑飞三面胡旗,白袍浴血宛如修罗。
“将军看箭!”
陆昭突然暴喝,三石强弓拉满如月。
箭矢擦着薛仁贵耳畔掠过,将百步外张弓的轲比能射落马背。
鲜卑军阵霎时大乱,退兵的牛角号凄厉如哭。
日上三竿时,代郡终于飘起炊烟。
薛仁贵瘫坐在尸堆旁,方天戟插在冻硬的血泊里,成了临时晾衣杆——上面挂着百姓强塞的二十三条汗巾。
尉迟恭扒了鲜卑酋长的貂裘当坐垫,正用狼牙箭剔牙缝里的肉丝:
“老子刚才瞧见,那跛脚老丈抡锄头敲碎了胡狗卵蛋!”
陆昭的白狐大氅早成了破布,他倚着箭垛给孕妇把脉,腕上还缠着那日春耕时的麦秸绳。
武昭端着药碗过来时,突然踢到个陶罐——是昨夜没用完的狼毒药烟。
“将军可知此役死了多少百姓?”
她舀起勺汤药吹了吹。
“二十七个。”
陆昭闭眼咽下苦药,“葬在城东松林,碑文刻‘义民冢’。”
薛仁贵突然剧烈咳嗽,吐出口带血的冰碴。
他望着正在煮粥的百姓,那些粗陶碗里漂着槐花瓣,恍惚间竟像极了那日田埂上的炊烟。
尉迟恭把玄铁鞭浸在雪水里刷洗,忽然哼起幽州小调:“二月麦苗三月韭,将军扶犁我牵牛哟...”
歌声飘过残破的城墙,融化了箭垛上的冰棱。
一滴水珠落在薛仁贵手背,烫得他缩了缩指尖——这冰天雪地里,竟也有春水的温度。
《代郡县志》载:“是日巳时,民炊与烽烟同举,胡马望之遁走。有童谣云:白袍将军血作甲,万家炊烟胜狼烟。”
而活下来的鲜卑俘虏,直到被押往矿场做苦役时,仍会梦见那个雪日——汉人老妇用纺锤刺瞎他们右眼时,嘴里哼的竟是《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