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突然不断回响的那个声音——那个属于太子殿下的、冰冷如铁的声音。
「梅倾,是漠寒的质子,是“雪神”,更是燕安国“请”来的客人。她的生死,她的价值,由帝尊来决定。还轮不到你们柳家来越俎代庖,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那是几日前,在东宫,太子殿下对她说的话。
当时她只觉得屈辱,只觉得愤怒,只觉得太子殿下被那个贱人蒙蔽了双眼。可今夜,当她跪在祖先牌位前,听着父亲一句句诛心之问,她忽然明白了——太子殿下不是在维护梅倾,他是在警告柳家。
警告柳家不要越界,警告柳家不要动他的棋子,警告柳家——你们还不够格。
「你以为太子殿下是在看女人?他是在看棋子!」现在父亲这句的话真真切切听入了耳。
棋子。
她柳如丝,在太子殿下眼中,连棋子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比任何斥责都让她难以承受。
“女儿……明白了。”柳如丝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柳尚书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酸涩。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可也正是这份溺爱,养成了她骄纵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如今,她终于要吃苦头了。
“回你院里去。”柳尚书挥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好好想想,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柳如丝叩首,起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祠堂。
柳尚书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儿子不成器,女儿太任性,柳家数十年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他这一代手里。
他拄着拐杖,走到祖先牌位前,缓缓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不甘,“不肖子孙柳元茂,教导无方,致使家门蒙羞。恳请列祖列宗庇佑,让柳家度过此劫……”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老的脸。
而此刻,皇宫深处,也并非一片安宁。
华阳公主的寝殿,灯火通明。
燕琳琅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拆卸发髻上的珠翠。她今日心情不错,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连平日最不耐烦的卸妆环节,也难得地没有发脾气。
“公主今日心情很好?”贴身宫女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燕琳琅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唇角上扬,“今日看了一场好戏,自然心情好。”
翠儿不敢多问,低头继续拆卸发髻。
燕琳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今夜宫宴上的一幕幕。
柳如风提议梅倾献艺时的得意,被公羊甫挡回时的尴尬,梅倾落水后柳如丝的慌乱,吴承弼状告嫡兄时的决绝,以及——梅倾换好新衣、从殿外款款走来时,那张惊艳四座的脸。
燕琳琅睁开眼,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第一次见梅倾,是在质子入燕的接风宴上。那时的梅倾,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容貌平庸,低眉顺目,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她当时很讨厌梅倾。不是因为梅倾做了什么,而是因为皇兄燕京墨对这个“土包子”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还有公羊甫——那个清冷如玉、不染尘埃的男子,竟也破天荒地替她说话。
燕琳琅承认,她那时是嫉妒的。她从小被宠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有人敢抢她的风头。可梅倾一出现,就夺走了她皇兄的关注,还引得了公羊甫的侧目。
所以她处处针对梅倾——学宫里的嘲讽,百兽苑的冷眼,还有那次在醉仙楼,她让柳如丝当众羞辱梅倾……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梅倾知难而退,让她滚回漠寒那个苦寒之地。
可梅倾没有退。
百兽苑里,玄甲暴熊发狂时,所有人都往后躲,只有梅倾冲上前去。
燕琳琅至今还记得那一幕——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对地玄境的狂暴玄兽,不退反进,侧身、拧腰,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精妙动作,将巨熊狠狠摔倒在地。
然后是那个匪夷所思的安抚。
梅倾的手轻轻按在熊额上,暴熊便安静了,像一只温顺的大狗。
那一刻,燕琳琅心中的嫉妒,忽然就变了味。
不是不嫉妒了,而是在嫉妒之外,多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崇拜?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讨厌梅倾了。
而今日,当梅倾换好新衣、从殿外走来的那一刻——
燕琳琅承认,她被惊艳到了。
不是惊艳于梅倾的容貌——虽然那张脸确实美得不像话——而是惊艳于她的从容。
那么多人的目光,那么多种情绪——惊艳、嫉妒、贪婪、算计——如同无形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向她。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手足无措,要么低头躲闪,要么强装镇定。
可梅倾没有。
她就那样从容地走着,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如水,仿佛那些目光不是箭矢,而是清风。
她从殿外走到漠寒席位的这段路,走得比任何人都稳。
燕琳琅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公主,头饰卸好了。”翠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燕琳琅睁开眼,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卸去妆容的脸。依旧明艳,依旧张扬,可此刻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骄纵,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静。
“翠儿,”她忽然开口,“你觉得那梅倾,是个怎样的人?”
翠儿一愣,小心翼翼道:“奴婢……不敢妄议。”
“让你说你就说。”燕琳琅有些不耐烦,“本公主恕你无罪。”
翠儿想了想,道:“奴婢觉得……梅公主很特别。”
“特别?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翠儿挠了挠头,“就是……她明明身份不低,却从不摆架子。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又不让人觉得是讨好。她对华阳公主您恭敬,却不卑微;对柳小姐忍让,却不怯懦;对刘世子他们客气,却不亲近。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燕琳琅追问。
“就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翠儿道,“看着柔弱,可风再大也吹不倒。”
燕琳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比喻。”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呵。”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听雪苑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燕琳琅看着那点灯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和梅倾做朋友。
不是那种虚与委蛇、互相算计的“朋友”,而是真正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燕琳琅从小到大,除了那些巴结她的贵女,何曾主动想和谁做朋友?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梅倾在学宫里,对那个没落宗室女燕婉的态度——客气、友善、不远不近。不是讨好,不是利用,就只是……平等地对待。
燕琳琅忽然有些羡慕燕婉。
那个没落宗室女,至少能被梅倾平等地对待。
而她自己呢?
在梅倾眼里,她恐怕只是一个骄纵任性、仗势欺人的公主吧。
燕琳琅苦笑一声,关上了窗。
“翠儿,”她转身,“明日,给听雪苑送些东西。”
翠儿一愣:“送什么?”
“送……”燕琳琅想了想,“送些上好的伤药。她脚不是还没好全吗?宫里的药用着比外面的好。”
翠儿点头:“是。”
“还有,”燕琳琅顿了顿,“让人去打听打听,她喜欢什么。别送那些俗气的东西,她不缺。”
翠儿忍着笑:“是,公主。”
“你笑什么?”燕琳琅瞪她。
“奴婢没笑。”翠儿连忙低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哼。”燕琳琅白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床榻,“睡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梅倾从殿外走来的模样。
淡紫衣裙,素银簪子,眉眼如画,清冷如雪。
那画面,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与此同时,昭和郡主的寝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燕灵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身边守夜的宫女轻声问:“郡主,可是睡不着?要不要喝点安神汤?”
“不用。”燕灵犀摇摇头,抱着被子坐起来,“翠屏,你说……梅姐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翠屏一愣:“郡主为何这么问?”
燕灵犀低下头,小声道:“今日宫宴上,我看到好多人都盯着梅姐姐看。他们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梅姐姐吃掉一样。”
翠屏心中叹息。郡主虽然年幼,却比同龄的孩子敏感许多。她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却不懂得那些情绪背后的含义。
“那些人是坏人吗?”燕灵犀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他们会不会伤害梅姐姐?”
翠屏连忙道:“郡主放心,梅公主是漠寒的质子,有太子殿下和帝尊庇护,不会有人敢伤害她的。”
“可是……公羊公子不是说,柳家的人要害梅姐姐吗?”燕灵犀咬着唇,“吴家那个哥哥不是说,有人把梅姐姐推到河里了吗?”
翠屏语塞。
燕灵犀又道:“我想去看看梅姐姐,可是……可是嬷嬷说我身份尊贵,不能随便去质子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委屈。
翠屏心疼不已,柔声道:“郡主若是担心梅公主,明日可以让人送些东西过去。梅公主知道郡主的心意,一定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燕灵犀眼睛一亮。
“真的。”翠屏笑道,“郡主送的枣泥山药糕,梅公主不是收下了吗?她肯定喜欢郡主的。”
燕灵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那明日……我让人再送些过去。还有梅明哥哥,他喜欢吃桂花糕,我让人一起送。”
翠屏笑着应了。
燕灵犀重新躺下,抱着被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梅明的脸。
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梅倾身边。他不怎么说话,眼神却比同龄的孩子沉静许多。
燕灵犀第一次见他,是在学宫分班的那天。
她跟着皇兄燕京墨去学宫,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浅色衣袍的男孩,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安安静静。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就跳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漠寒质子梅倾的弟弟,叫梅明。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男孩身上有一种让她想要靠近的气息。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也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可她知道,他们没有。
她是燕安的郡主,他是漠寒质子的弟弟。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
可那种熟悉感,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燕灵犀闭上眼,小声嘟囔:“梅明哥哥……你也睡不着吗?”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有一个男孩牵着她的手,走过一片开满海棠花的树林。
他的背影很熟悉,她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你等等我呀!」她追上去。
男孩回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她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是谁呀?”她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触感,真实得不像梦。
燕灵犀在梦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