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夜。
燕京墨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幅画。
画中女子,身着淡紫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如画,清冷如雪。
正是梅倾。
这是画师连夜赶制的,据说是某位参加宫宴的官员暗中让画师所绘。
燕京墨看着画中那张脸,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边缘。
“殿下,二皇子和三皇子那边……”宏毅小心翼翼地开口。
“让他们折腾。”燕京墨放下画,语气淡漠,“柳家的事,够他们忙一阵子了。”
“是。”
“梅倾那边,加派人手。”燕京墨顿了顿,“明面上不必惊动她,暗中保护即可。”
宏毅一愣:“保护?”
“昨夜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燕京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听雪苑轮廓,“她是燕安的质子,是漠寒的‘雪神’,是父皇棋盘上的棋子。在父皇落子之前,她不能有事。”
宏毅低头:“属下明白。”
“还有公羊甫。”燕京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盯紧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宏毅领命离去。
燕京墨独自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
“梅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到底,会给这盘棋带来怎样的变数?”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桌上的画纸。
画中女子,眉眼依旧清冷如雪。
与此同时的柳府,书房。
柳尚书卧病在床已有数日。
风寒入体,高烧反复,太医嘱咐静养半月,不可操劳。
可今夜,他如何能睡得着?
柳尚书靠在床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花白的胡须乱糟糟地翘着,哪还有半分朝堂上那副圆滑老练的模样。他手中攥着一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页被攥得皱皱巴巴。
“好……好啊……”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好一个吴承弼……好一个梅倾……好一个太子!”
“老爷息怒!”身旁的老管家连忙上前,“太医说您不能动怒,当心身子——”
“息怒?!你让老夫如何息怒?!”柳尚书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老夫经营数十年,一朝尽毁!如风被夺权,管事被收押,柳家沦为满朝笑柄!你让老夫息怒?!”
老管家不敢再劝,垂手立在一旁。
柳尚书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满是疲惫与不甘。
“如风呢?”他哑声问。
“大公子……在祠堂跪着。”老管家小心翼翼道,“从宫里回来后就去了祠堂,说是……无颜见老爷。”
“无颜见我?”柳尚书冷笑,“他倒知道无颜见我!做出那等腌臜事之前,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撑着身子要下床,老管家连忙扶住:“老爷,您身子还没好——”
“拿来!”柳尚书一把推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抓过床头那根紫檀拐杖,“拿家法来!”
老管家脸色一变:“老爷,大公子他……”
“聋了吗?!”柳尚书一声暴喝,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拿家法来!”
祠堂内,烛火摇曳。
柳如风跪在祖先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惨白如纸。他依旧穿着宫宴上那身靛蓝锦袍,衣襟上还沾着几滴酒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只剩一副空壳。
祠堂外,丫鬟仆人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公子在宫宴上被帝尊当众削权了。”
“何止!听说他还指使人害漠寒的质子,被一个吴家的庶子当堂揭发了!”
“天哪……那柳家岂不是……”
“嘘!小声点!老爷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紫檀拐杖敲击青石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如同丧钟。
柳如风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祠堂门被一脚踹开。
柳尚书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他身后跟着老管家,老管家手中捧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鞭子——那是柳家家法,据说是用千年玄铁木制成,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父……父亲……”柳如风转身,看到父亲那副模样,声音都变了调。
“别叫我父亲!”柳尚书大步走进祠堂,拐杖重重戳在地上,“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柳如风低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柳尚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宫宴上那出戏,是你谋划的?”
柳如风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那个杀手,是你安排的?”
“……是。”
“管事和那些信,是你没处理干净的?”
柳如风咬紧牙关:“是。”
“好,好,好。”柳尚书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倒是敢作敢当。”
他转过身,对老管家道:“家法。”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鞭子双手奉上。
柳尚书接过鞭子,转身看着柳如风。
“你可知错?”他问。
柳如风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父亲,儿子只是……只是想替妹妹出气,想替柳家争口气——”
“争口气?”柳尚书一鞭抽在柳如风背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祠堂中回荡。柳如风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背上的锦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
“你这是在争口气?”柳尚书的声音沙哑而愤怒,“你这是在把柳家往绝路上推!”
他扬手又是一鞭。
“啪!”
“你可知道,帝尊为何没有当场治你的罪?”柳尚书问。
柳如风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因……因为没有确凿证据……”
“错!”柳尚书第三鞭抽下,“啪!是因为帝尊要给柳家留一分颜面!是因为他要看看柳家接下来的反应!是因为他要把你当作钓饵,钓出柳家背后更大的鱼!”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愤怒和病体未愈而断断续续:“你以为……你以为帝尊老了?糊涂了?他比谁都清醒!他留着你这条命,不是慈悲,是要用你牵制太子、牵制二皇子、牵制整个朝堂!你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棋子,却自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柳如风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柳家的骄傲,是父亲的骄傲。可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父亲……儿子知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知错?”柳尚书冷笑,“你知错有什么用?管事被抓进天牢,谁知道他会说什么?太子亲自查案,谁知道他会查到什么?柳家数十年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你手里!”
他举起鞭子,又要抽下去——
“老爷!”老管家连忙上前拦住,“不能再打了!大公子他……他身子骨弱,再打要出人命的!”
柳尚书举着鞭子,手臂在颤抖。他看着跪在地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的柳如风,又看了看手中的鞭子,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老爷!”老管家连忙扶住他。
“无妨。”柳尚书推开他,踉跄着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将鞭子扔在地上。
他看着柳如风,眼中满是疲惫与失望:“起来吧。”
柳如风挣扎着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回你院里养伤,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柳尚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令人心寒,“从明日起,兵部那边你不用去了。我会向帝尊请旨,让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一阵子,避避风头。”
柳如风身体一颤:“父亲,儿子……”
“怎么?你不愿意?”柳尚书抬眼看他。
那眼神冰冷刺骨,让柳如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儿子……遵命。”他低声说。
“去吧。”
柳如风躬身行礼,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祠堂。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那位曾经意气风发、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父亲,此刻坐在烛火摇曳的祠堂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如同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
他心中一酸,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去。
祠堂内,柳尚书闭着眼,沉默良久。
“如丝呢?”他忽然问。
老管家一愣:“小姐……在她院里。”
“把她叫来。”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领命去了。
不多时,柳如丝来了。她换下了宫宴上那身绯红宫装,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她走进祠堂,看到地上那根带血的鞭子,又看到父亲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紧,连忙跪下。
“父亲……”
“跪下。”柳尚书没有看她,声音平淡。
“女儿已经跪了……”柳如丝小声道。
柳尚书这才睁开眼,看着她。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如丝,”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知错?”
柳如丝低下头,咬了咬唇:“女儿……女儿知错。”
“错在何处?”
柳如丝沉默片刻,道:“女儿不该……不该嫉妒那梅倾,不该让大哥替女儿出头……”
“错。”柳尚书打断她。
柳如丝一愣,抬起头。
柳尚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错在——蠢。”
柳如丝脸色一白。
“你以为你是在替柳家争气?你是在替自己出气!”柳尚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大哥替你出头是兄妹情深?他是被你当枪使,还不自知!”
“你嫉妒那梅倾,因为她得了太子的关注,因为她得了公羊甫的维护,因为她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抢了你的风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嫉妒她,对她有什么影响?她能少一块肉吗?”
柳如丝咬唇不语。
“没有。”柳尚书自问自答,“她毫发无损,你大哥却丢了兵部的差事,柳家却成了满朝的笑柄。你用柳家的前程,换了你一时的痛快——这不是蠢,是什么?”
柳如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女儿……女儿没想到会这样……”
“你当然没想到。”柳尚书冷笑,“你若想到了,还会做这种蠢事吗?”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柳如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丝,你记住。”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女人的嫉妒。”
柳如丝身体一颤。
“嫉妒不会让你变得更好,不会让对手变得更差,只会让你失去理智,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柳尚书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想赢那梅倾,就不要把心思花在怎么害她上,而要花在怎么让自己变得比她更强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容貌是天生的,你比不过她,那是命。但才学、心计、手腕、格局——这些是可以后天修炼的。你若把这些本事练到极致,就算你长得不如她,照样能让她在你面前低头。”
柳如丝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父亲那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可是父亲……太子殿下他……”
“太子?”柳尚书冷笑,“说了多少次?你以为太子殿下是你能肖想的?”
柳如丝脸色一白。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他是帝尊的嫡长子,是燕安未来的国君。他的心,不在儿女情长上,而在江山社稷上。”柳尚书看着她,“他看中那梅倾,不是因为儿女情长,而是因为她是漠寒的‘雪神’,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你以为他是在看女人?他是在看棋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柳如丝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