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并非高台,而是一座建在地下的殿宇。
殿宇穹顶以特殊的晶石铺就,映照着漫天星辰。星辉透过晶石洒落,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幽蓝的光晕中。
殿中,已有三人静坐。
一位是身着朴素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闭目盘坐,周身气息与漫天星辰似乎融为一体。正是燕安三位圣玄境之一的——天玑老人。
另一位是面容模糊、仿佛存在于过去未来的身影,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容貌。他是宗庙祖灵殿的守护者——祖灵尊者。
最后一位,身着玄色龙纹袍,面容威严,气息如渊似海。正是燕安帝尊本人——他比殿中众人更早抵达。
帝尊走入殿中,在三人对面落座。
“都看到了?”他问。
天玑老人率先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到了。那个女娃子,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祖灵尊者的声音缥缈,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她的力量,不属于此界。”
帝尊眉头微动:“不属于此界?”
“她的体内,没有玄气。”祖灵尊者道,“但她身上有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力量。那是星辰之力,是时空之力,是——创世之初便存在的本源之力。”
天玑老人点头:“老夫在她落水时,曾以神识探查。她手腕上那枚银镯,与龙元国那个小子的银镯,同出一源。”
“公羊甫。”帝尊道。
“正是。”天玑老人抚了抚胡须,“那小子也不简单。五十五岁的尊玄境,老夫活了千年,头一回见。他身上也有那种力量——时空之力。而且,他体内似乎有一道极其古老的印记,与那个女娃子的银镯遥相呼应。”
“印记?”帝尊目光微凝。
“像是……某种契约,或是因果牵连。”天玑老人沉吟道,“老夫暂时看不透。”
帝尊沉默片刻,转向祖灵尊者:“尊者,那女娃子的身份,你可有眉目?”
祖灵尊者闭上眼,仿佛在感应什么。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她的血脉,与漠寒梅氏先祖相同。但她身上的‘雪神’之力,远非寻常梅氏血脉可比。”他顿了顿,“她,或许是自初代‘雪神’之后,觉醒最彻底的一人。”
“初代‘雪神’?”帝尊眉头紧皱。
“传说中,漠寒的第一位‘雪神’,曾以一己之力冻结万里冰原,将漠寒从蛮荒之地变为可居之所。”祖灵尊者道,“那是万年前的事。此后,‘雪神’血脉偶有觉醒,但从未有人达到初代的高度。”
他看向帝尊:“而这个女娃子,若成长起来,或可匹敌初代。”
殿中一时沉默。
天玑老人率先打破沉寂:“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帝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穹顶下方,仰头望着那漫天星辉。
“处置?”他声音平淡,“她是质子,燕安没有理由处置她。”
“可她若成长起来,对燕安是威胁。”天玑老人道。
“威胁?”帝尊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若真能成长为初代‘雪神’,对整个天下都是威胁。燕安、漠寒、龙元、凌江、阳霸——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到那时,谁是敌人,谁是盟友,还未可知。”
天玑老人和祖灵尊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
帝尊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五国为棋子的大棋。
而梅倾,不过是他棋盘上最新落下的一枚子。
“陛下,”祖灵尊者开口,“龙元国那个小子,与那女娃子牵连甚深,不可不防。”
“朕知道。”帝尊重新落座,“公羊甫……他的价值,不比梅倾小。一个五十五岁的尊玄境,背后还有龙元国,动他,需从长计议。”
“那柳家?”天玑老人问。
帝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柳家手伸得太长了。让他们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陛下不打算动柳家?”祖灵尊者问。
“时候未到。”帝尊淡淡道,“柳家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先削其权,断其爪牙,再寻机一击致命。”
天玑老人颔首:“陛下圣明。”
帝尊站起身:“今夜到此为止。两位尊者早些歇息,日后还有劳烦之处。”
天玑老人和祖灵尊者同时起身,躬身一礼。
帝尊转身离去,玄色龙纹袍在星辉下泛着冷光。
待他的身影消失,天玑老人才缓缓开口:“这位陛下,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祖灵尊者点头:“他心中有更大的谋划。我们这些老家伙,只需看顾好燕安的根基便是。”
天玑老人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殿中重新陷入沉寂,唯有星辉无声洒落。
宫门,宾客们鱼贯而出。
刘雨彦独自走在回廊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身旁的随从低声道:“世子,那梅公主……”
“看到了。”刘雨彦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见过梅倾伪装的模样——清秀、平凡、毫不起眼。他以为她不过如此,一个来自苦寒之地的普通女子,虽有“雪神”之名,却无半分神采。
可今夜……
当那张湿漉漉的脸从水中抬起,当那些脂粉被河水冲刷殆尽,露出底下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惊艳。
是震惊。
那种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天地初开的、纯粹而冰冷的美。如同北域万年不化的冰雪,如同九天之上倾泻的月华,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难怪她要伪装。”刘雨彦低声自语,语气复杂,“若以真容示人,恐怕连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他想起初见梅倾时,她那副怯懦卑微的模样。当时他只觉好笑——漠寒的“雪神”,不过如此。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一个女子,身处异国,无依无靠,若再以倾国之姿示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伪装,不是因为她丑。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美。
美到让人心生觊觎,美到让人欲罢不能。
刘雨彦攥紧了折扇,指节微微泛白。
他原本接近梅倾,不过是出于政治考量——漠寒的“雪神”,值得拉拢。可如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她站在大殿中央,不卑不亢地说“梅倾可以作证”时的侧脸。
那眉眼,那身姿,那清冷如雪的气质……
刘雨彦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刘雨彦啊刘雨彦,你一个凌江质子,在燕安如履薄冰,哪有资格想这些?
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那张脸却越是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不该有的悸动。
“走吧。”他对随从道,“明日还有事。”
与此同时,拓跋野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大人,您怎么了?”他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拓跋野没回答。
他脑子里全是梅倾那张脸。
他见过她很多次——在质子府门口、在学宫课堂、在西市街的混乱中。她总是低着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野草,不引人注目,也没有存在感。
他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漠寒女子,甚至在心里嘀咕过:漠寒的“雪神”,怎么长这样?
可今夜——
当她身着淡紫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从殿外款款走来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那眉眼,那身姿,那清冷如雪的气质……
拓跋野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大人?”随从吓了一跳。
“没事。”拓跋野闷声道,“就是觉得……自己以前眼瞎了。”
随从:“???”
拓跋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转着。
他想起自己在学宫时,曾大大咧咧地对梅倾说:“有空来演玄场,我教你几手实在的!保准比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管用!”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关照一个弱小女子。
如今想来……
人家需要他教?
那个徒手放倒地玄境暴熊的女人,需要他教?
拓跋野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大人,您到底怎么了?”随从快哭了。
“闭嘴!”拓跋野吼道,“让老子静一静!”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脸懵的随从站在原地。
宫门外,马车已经不多。
燕婉找到自家那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正在打盹。
“走吧,回家。”她轻声说。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融入夜色中。
车厢内只有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梅倾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梅倾还伪装着,容貌平凡,衣着朴素,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这位姐姐请留步。梅倾来自蛮荒之地,对礼仪一窍不通,不知姐姐可否指点一二?”
那声音,那姿态,那眼中的诚恳,都是真的。
燕婉睁开眼睛,望着车顶。
“梅倾……”她低声自语,“你要好好的。”
在这个吃人的京都,在这个处处算计的燕安,你要好好的。
她不是一个能帮上忙的人,没有家世,没有修为,没有心计。但至少,她不会成为梅倾的敌人。
这一点,她可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