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燕京墨下手位置,一位身着靛蓝锦袍、腰佩白玉的青年站了起来。
他面容俊雅,眉眼间与燕京墨有三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正是燕安二皇子——燕京壑。
柳如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燕京壑对着御座微微躬身,声音不急不缓:“父皇,儿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帝尊目光淡漠地看着他:“说。”
“是。”燕京壑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吴承弼身上,“儿臣并非要为柳大人开脱,只是——此事疑点颇多,柳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若无确凿证据便当众定罪,恐难服众。”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吴公子所呈信件,笔迹虽似柳家管事,但信纸、墨迹皆可仿造。梅公主指控柳大人指使宫女诱引,那宫女却至今下落不明。至于河中阵符——”
他看向梅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如常:“梅公主说河中预埋了阵符,可那些阵符如今何在?可有人证物证?”
梅倾心中冷笑,这位二皇子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在替柳如风开脱。
“二殿下所言极是。”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站起来的是坐在武将席位中的一位青年将领。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身穿暗红甲胄,正是三皇子——燕京骁。
燕京骁抱拳道:“父皇,柳大人任兵部郎中多年,忠心耿耿,从无过失。今日若因一个吴家庶子的几句指控、一个质子的一面之词便将他下狱,岂不寒了朝臣之心?”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柳如风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柳如丝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燕京骁一眼。
燕京墨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位皇弟为柳家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替柳家出头。
二皇子燕京壑,母妃出身柳家旁支,与柳如风沾亲带故;三皇子燕京骁,虽与柳家无直接姻亲,但他的母妃与柳贵妃交好,二人自幼亲近。柳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二皇子和三皇子都需要柳家的支持来制衡他这位太子。
如今柳家有难,他们怎会袖手旁观?
“二哥、三弟此言差矣。”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
华阳公主燕琳琅站起身,她今日一袭火红宫装,衬得眉眼明艳张扬。她目光扫过燕京壑和燕京骁,毫不客气地道:“吴承弼一个庶子,若无冤屈,怎敢在御前状告嫡兄?若无确凿证据,怎敢攀咬朝廷命官?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证据,可吴承弼呈上的信件、琴谱,难道不是证据?”
她顿了顿,看向梅倾,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认真:“至于梅公主,她被柳如风当众刁难献艺,随后便被诱引入偏殿落水,若非公羊公子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这难道只是巧合?”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华阳公主性情骄纵,平日里对这些皇兄皇弟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但她在帝尊面前极得宠爱,她说的话,分量不轻。
燕京壑微微皱眉,正要开口,燕琳琅又道:“况且,父皇已经说了,柳家管事收押严审,柳如风暂不治罪,由太子皇兄亲查。二哥、三弟,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非——”她眼珠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们对太子皇兄的办案能力,有所质疑?”
这话说得极重。
燕京壑和燕京骁同时色变。
“琳琅,不得胡言。”燕京壑沉声道,“我何时质疑太子殿下了?”
“那你替柳如风出什么头?”燕琳琅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你亲舅舅,你急什么?”
燕京壑语塞。
燕京骁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衣袖。
帝尊一直冷眼旁观着几位皇儿的口舌之争,此刻终于开口:“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
“柳如风一案,由太子亲查,任何人不得干涉。”帝尊的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至于柳如风本人,在真相查明之前,暂留原职,但不得再过问兵部要务。”
这是明升暗降。
柳如风的脸色彻底灰败。
他知道,帝尊虽然没有当场治他的罪,但“不得再过问兵部要务”这句话,等于剥夺了他所有的实权。
没有实权的柳家嫡长子,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燕京壑和燕京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能为柳如风说的,已经说了。
再说下去,只会惹父皇不快。
两人齐齐躬身:“儿臣遵命。”
燕琳琅这才满意地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梅倾,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帮了你,你记着”的傲娇。
梅倾心中微动,对着燕琳琅的方向,无声地颔首致谢。
吴承弼的事情尘埃落定,他被宫人引着退出大殿。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梅倾一眼。
那一眼,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仿佛终于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坚定。
梅倾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吴承弼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去。他的背脊比来时挺直了许多,脚步也不再踉跄。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在琴艺课上,轻声对他说“你弹得真好”的女子。
宫宴散场时,已是亥时末刻。
承平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渐歇,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席。表面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一夜,终于落下帷幕。
可谁都知道,今夜之后,京都的水将更浑。
梅倾牵着梅明,在阿慕的护卫下,沿着回廊朝宫门走去。她的淡紫色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装饰。可即便如此素净,那张褪去伪装的脸,依旧让沿途的宫人、侍卫频频驻足侧目。
“阿姐,好多人在看我们。”梅明小声说,小手紧紧攥着梅倾的手。
梅倾低头看他,微微一笑:“让他们看。”
那笑容很淡,却如同冰雪初融,让几个偷看的年轻侍卫瞬间红了脸,慌忙低下头。
梅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挺直了小身板,学着阿姐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出宫门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候在侧门外。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阿息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
“梅公主!”阿息跳下车,笑嘻嘻地迎上来,“公子说夜深了,公主脚伤刚好,走路不便,让小的送公主回去。”
梅倾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马车——竹意居的马车,她认得。
“多谢你家公子好意。”她微微颔首,“不过听雪苑离得不远,我们走回去便是。”
“公主别客气!”阿息连忙道,“公子说了,若是公主不肯上车,就让小的走回去,他亲自来请。”
梅倾:“……”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上了车。
车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盆小巧的雪魄兰放在角落,散发着清冷的幽香。座位上的软垫是新换的,触感温软。
梅倾靠坐下去,脚踝处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垫子里似乎缝了某种能发热的符文石。
“你家公子倒是细心。”她淡淡说了一句。
阿息坐在车辕上,闻言咧嘴一笑,不敢接话。
梅明挨着梅倾坐下,小脑袋靠在她手臂上,打了个哈欠。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融入夜色中。
宫门外,各国使者的马车陆续离去。车厢内,灯火明灭,映着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
凌江国使臣,周永怀。
周永怀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他的副使坐在对面,低声道:“大人,今日那漠寒公主……”
“看到了。”周永怀睁开眼,目光深沉,“容貌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她是‘雪神’。”
副使一愣:“大人相信那些传言?”
“信不信不重要。”周永怀摇头,“重要的是,燕安信,漠寒信,其他人也信。一个被奉为神祇的质子,落在燕安手里,这盘棋就有意思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传信回去,让陛下早做准备。燕安和漠寒之间,迟早有一战。而我们凌江,需择良木而栖。”
“是。”
阳霸国使臣,赫连铁树。
赫连铁树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络腮胡,一身腱子肉。他盘腿坐在马车里,面前摆着半只没吃完的烤羊腿,手撕着吃得不亦乐乎。
“大人,”他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问,“今日那漠寒公主……”
“长得好看!”赫连铁树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比咱阳霸那帮娘们儿好看多了!”
随从嘴角抽搐:“大人,属下是说,她的身份……”
“不就是个质子吗?”赫连铁树大手一挥,“质子有啥好稀罕的?倒是那个公羊甫,身手不错!听说他一袖子就扇飞了两个刺客?厉害!老子改天得找他切磋切磋!”
随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家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有点政治觉悟?
龙元国使臣,司徒瑾。
司徒瑾是龙元国的老臣,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见半点浑浊。
他独自坐在马车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与今夜宫宴有关——详细记录了梅倾落水、公羊甫相救、吴承弼状告嫡兄、柳如风被夺权、太子与二皇子三皇子暗中交锋的全过程。
司徒瑾看完了,将密报凑近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字迹一一吞噬。
“五十五岁的尊玄境……”他低声自语,“甫儿啊甫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想起公羊甫离席时那道月白背影。
那个孩子,自幼便与众不同。天生时空之力,十岁陷入沉睡,二十五岁醒来,修为突飞猛进,却始终心不在焉,仿佛在等什么人。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他在等那个女子。
漠寒的“雪神”。
司徒瑾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龙元国送公羊甫为质,本是一步闲棋。可如今,这枚棋子,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传信回国。”他对外面的随从低声道,“就说——‘星移斗转,雪落龙渊’。”
这是他早年与龙元国君约定的暗语,意为:局势有变,需早做准备。
随从应了一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燕安皇宫深处。
承平殿的喧嚣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
帝尊没有回寝宫,而是沿着一条幽深的回廊,穿过层层禁制,来到了皇城最深处的一座殿宇——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