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缓缓推开。
吴承弼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衣角还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被人故意踩踏过的脚印。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那双眼睛——
那双在琴艺课上总是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不是恐惧,不是退缩。
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草民……吴承弼,叩见陛下。”他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御座之上,帝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如古井。
“你有何事要奏?”
吴承弼深吸一口气,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退缩。
他等了太久了。
从母亲含恨而终的那一天起,从嫡兄夺走他第一份琴谱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吴家被当作奴仆呼来喝去的十年里——
他就在等这一天。
“陛下!”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草民要状告嫡兄吴承琨!告他盗取琴谱、欺辱庶弟、栽赃陷害!更要告柳家——指使宫女诱引漠寒梅公主至偏殿,推她落水,意图毁她清白!”
满殿哗然。
吴承琨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你血口喷人!”
柳如风也变了脸色,阴狠地看向吴承弼。
这个废物,竟敢反水?!
柳如丝手中的帕子几乎被她撕碎,脸色铁青。
这……这剧本不对!
吴承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有证据为证!恳请陛下明鉴!”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吴承弼、吴承琨、柳家兄妹、以及梅倾之间来回扫视。
帝尊的目光在吴承弼身上停留片刻,又淡淡扫过柳家席位,最终——
“准。”
一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吴承弼直起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被层层包裹,显然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几样物件——
一本边缘磨损、墨迹斑驳的琴谱;几封折痕明显的书信;以及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
“陛下,”他双手捧着琴谱,“此乃草民耗时三年写成的《春江花月夜》琴谱。数月前,嫡兄吴承琨强夺此谱,以‘吴家嫡长子’之名献与学宫,博得风教习赞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谱中每页边角,皆有草民用极细墨笔标注的指法心得。嫡兄夺谱时未曾细看,未曾抹去。陛下可命人查验,便知真伪。”
吴承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那琴谱……他确实未曾细看。
他以为一个庶子写出的东西,能有什么玄机?不过是拿来充数罢了。
风教习此刻也站了起来,走到殿中,接过琴谱细看。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转向帝尊:“陛下,此谱边角确有标注,墨迹新旧与正文不同,应是作者本人所作。谱中曲调精妙,意境深远,非数年沉浸难以成就。吴公子……确有此才。”
吴承琨双腿一软,跌坐回席位上。
吴承弼没有看他,继续呈上那几封书信。
“此乃嫡兄与柳家管事往来的信件,其中详细记载了今日陷害梅公主的计划——何时诱引、何处落水、何人接应、如何善后,一字不漏。”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柳如风:“柳大人,您可要查验?”
柳如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几封信。
他当然知道那些信的存在。
他的管事曾向他禀报,说吴承琨那个废物弟弟似乎察觉了什么,偷走了一些信件。
他当时并未在意——一个懦弱的庶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没想到……
“陛下!”柳如风起身,声音急促,“此子所言纯属诬陷!那些信件定是他伪造的!”
“伪造?”吴承弼冷笑,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尖锐的表情,“信纸是柳家专用的‘云纹笺’,墨是柳家书房特制的‘松烟墨’,笔迹是柳管事亲笔。柳大人若不信,可当堂比对!”
柳如风语塞。
殿中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帝尊的目光落在吴承弼身上,那目光依旧淡漠,却多了一丝审视。
“你为何要替梅公主出头?”他问,“你与她,有何渊源?”
吴承弼垂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草民……与梅公主并无渊源。只是同在琴艺启蒙班,有过数面之缘。”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梅公主是第一个……没有因为草民出身卑微而轻视草民的人。她甚至……主动与草民说过话,问过草民指法。”
“在学宫数月,除了风教习,她是唯一一个……将草民当人看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清晰。
“草民自幼丧母,嫡母不慈,嫡兄欺辱,从未有人正眼看过草民。梅公主那几句寻常问候,于他人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于草民——”
他深吸一口气:“于草民,却是黑暗中第一缕光。”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或轻蔑或冷漠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复杂。
梅倾坐在席位上,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那个在琴艺课上总是低着头、指尖却能在琴弦上流淌出天籁之音的布衣少年。
她没想到,她几句随口的话,竟被他记在心里,成了他在黑暗中坚持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公羊甫说过的话——
“二十五年无边禁锢里,唯一的光。”
原来,对于身处绝境的人来说,一点微小的善意,真的可以成为救命稻草。
梅倾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她身上。
她走到殿中,在吴承弼身侧站定,对着御座盈盈一拜。
“陛下,”她的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吴公子所言,梅倾可以作证。”
“今日在殿上,柳如风大人提议梅倾献艺,被公羊公子与刘世子挡回。随后便有宫女以‘添酒’为名泼湿梅倾衣裙,诱引梅倾至偏殿更衣。”
“偏殿房门被人从外落锁,地面石板机关开启,梅倾跌落暗河。河中预埋了阵符,意图将梅倾冻在水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风铁青的脸:“若非公羊公子及时赶到,梅倾此刻恐怕已非全身。”
“那宫女呢?”帝尊问。
梅倾摇头:“宫女将梅倾引入偏殿后便消失无踪。但梅倾记得她的容貌,可画出画像,供陛下追查。”
帝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柳如风:“柳卿,你还有何话说?”
柳如风额头沁出冷汗,却依旧强撑:“陛下,臣冤枉!臣从未指使任何人害梅公主!定是吴承弼与梅公主串通一气,诬陷忠良!”
“串通?”吴承弼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悲凉,“柳大人,草民与梅公主素不相识,如何串通?草民今日来此,本是嫡兄命草民‘作陪’,意在让草民在宴席上出丑,供诸位取乐。”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肩膀上一片青紫淤伤:“这是嫡兄今早打的,只因草民昨夜练琴时吵到了他。”
满殿哗然。
那些淤伤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发黄发绿,显然是积年累月的旧伤。
吴承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尊的目光落在那片淤伤上,淡漠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吴承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你可知罪?”
吴承琨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臣……臣只是一时糊涂!那琴谱……那琴谱确实是臣弟所作,臣只是……只是借来一用……”
“借?”吴承弼冷笑,“你‘借’走我的琴谱,以你的名义献上去,可曾问过我一声?你可曾在风教习面前提过我的名字?”
吴承琨语塞。
“还有,”吴承弼从布包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块质地上乘的玉佩,“此乃母亲留给我唯一遗物。三年前,嫡兄以‘借用’为名拿走,至今未还。”
他将玉佩高高举起:“母亲临终前嘱咐草民,此玉不可离身。可草民连这最后的念想,都保不住。”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同情,几分愤怒。
欺辱庶弟、夺人琴谱、霸占遗物、陷害质子——
吴承琨,当真该死。
“来人。”帝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吴承琨押入天牢,听候发落。柳家管事,一并收押,严审。”
“至于柳如风——”
他的目光扫过柳如风惨白的脸:“未有实证之前,暂不治罪。但梅公主落水一案,由太子亲查,柳家不得干涉。”
柳如风瘫软在席位上,浑身冷汗如雨。
他知道,帝尊虽然没有当场治他的罪,但“太子亲查”四个字,已经宣判了他的结局。
太子与柳家素来不合,由他主查,柳家还能有好?
吴承弼跪在地上,手中的玉佩被攥得发烫。
他赢了。
他赌上一切,终于赢了。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感受着那冰冷的玉石传来的、仿佛母亲掌心余温般的慰藉。
“吴承弼。”
他睁开眼,看到帝尊正看着他。
“你检举有功,朕赐你白银千两,另许你自由出入学宫藏经阁,潜心研习琴艺。日后若有成就,朕不吝封赏。”
吴承弼愣住,随即重重叩首:“草民……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殿中一片肃然。
柳如风瘫坐在席位上,脸色惨白如纸。柳如丝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惊惶与不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暂时告一段落时——
“父皇且慢。”
一个温润却不失力度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