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住在一间几乎没有死角的玻璃房里,房间三面是特质玻璃,一面靠墙,四个角有六个监控,那白色的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画板,上面画满了各种风格的画,白绿相间的床上四件套,床边地上铺了个草地的地毯,上面放着一些玩偶,旁边有个柜子里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些绘画工具,墙的正中间有一个篮球框,下面地上放着一个篮球,墙的一角有个淋浴和马桶,但只有一个堪堪遮住下半身的半透明帘子,靠近玻璃的这边放着几个卡通软垫。整个房间被冷色的灯光照得一片白净,唯一鲜活的色彩就是就是那些画。
而房间里的男孩,给我第一眼的感觉是鲜活。金发,灰眸,没有被太阳照射过的冷调肤色,俊眼修眉,面部立体,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露出来的躯体肌肉匀称,并且具有爆发力,一眼就能看出与普通人不一样。
而且仔细看他的面容,与我现在的模样有六分像。
男孩兴奋得从垫子上站起来,扒着玻璃上蹿下跳,不停的喊着妈妈,小赵也从垫子上站起,理理身上的制服,笑道:“来,见见吧。”
我还处于懵的状态,还没从这忽然的会面回过神来,小赵把我拉到玻璃前,笑道:“这就是那个孩子。”
那孩子站起来后我发现他好像比实际上的要小,按道理说他现在应该二十多岁,应该是个成年人,但是他的外貌、身高、声音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我疑惑的看向小赵,但是她眼神却有点期待,但与我对视之后便渐渐变得理性。
我想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杜秀不让我见这个男孩了,一个正常母亲第一次见到自己孩子情绪是很复杂的,但她绝不会像我一样木然而理性。
“它听得到我们说话吗?”我悄声问小赵。
小赵拿起放在地上的平板,点了几下屏幕后抬头道:“现在听不到了。”
“它怎么这么小?”我看着在房间里激动得上蹿下跳的孩子,问道。
“他的生长速度和正常人类不同,婴幼儿时期他的生长速度和普通孩子一样,只是更早慧,更聪明,从他六岁开始他的生长速度就比正常人慢,并且越来越慢,杜老师推算过,如果按照这种生长速度他的寿命是正常人类的两到三倍。可是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大脑发育,相反的他的大脑发育得简直不要太好,他六岁之前我们每年给他做一次智商测试,之后是每半年,现在是每个月,他的智商呈倍速增长,他的大脑开发程度目前已经没有科学家可以解释了,他简直……完美。”
寿命是正常人的几倍,大脑开发程度也高,这就是强化人的特征,只是我还是疑惑,身为普通人的文森特怎么会和我结合出如此完全的强化人?
“他身上……”我指指自己的左肩,问道。
小赵了然一笑,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点了几下平板,男孩处于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嗓音立刻回荡在耳边,刚刚他一直在说话。
小赵走近玻璃,笑着对男孩道:“秋秋,你能把衣服掀起来给我看看吗?”
“你们还给它起名字?”
小赵回头看了看我,嗫嚅了片刻道:“杜老师起的,因为他是秋天出生的。”
秋秋很听话,笑着站起来直接把短袖脱了,冷色的灯光下少年的身躯有些苍白,肌肉匀称的身体上开了一朵黑色的蝴蝶兰,并且是在胸口的位置。
“妈妈,妈妈你也有这个图案吗?杜奶奶告诉我这是我们之间的连接,妈妈我能看看你的吗?妈妈……”
秋秋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而我弯下腰仔细打量他心脏位置的图案,它不似我在任何一个仿制强化人身上看到的那样破碎扭曲,而是一个标准的强化人的标准。
蓝林是在母体里被注射的强化剂,她出生后也有注射,所以她的蝴蝶兰图案理所当然在注射的左肩。而我被蓝齐当作蓝林的替罪羊,自然要拥有和她女儿一样的图案,不知道秋秋的图案在心脏位置是不是因为他基因里就带着强化剂的原因。
“你们没给他注射过试剂?”
“没有,他三岁之前一直都是杜老师在照顾,后来他偷偷跑出去过几次,也……跑去看过你,杜老师怕他出事,就把他关在这了。”
“妈妈,我上次看你时是你还在睡觉呢,是十年前了,”男孩拿起个本子,里面规规整整的写着无数个正字,男孩翻过一页又一页,邀功似的说,“你看,我都记着呢,十年,我数过了。杜奶奶说你是在睡觉,时间一到就会醒来看我,妈妈我好想你呀。”
我目光从男孩脸上移开,又看了看他在墙上的画,转身对小赵道:“我们谈谈。”
到了小赵的办公室,我仔细琢磨了下从哪个地方开始说,小赵却率先开口了:“我知道为什么杜老师不让你见孩子了,你见了他只会让他伤心。”
“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东西,你们都知道的。”
“那是你的孩子,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会有那样的想法。”小赵抿了抿唇,似乎很困惑:“杜老师一开始也是把秋秋当成一个实验对象,可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天天放在眼前看着他会哭会笑,我们参与计划的所有人都心疼他。杜老师和纪老师生怕孩子缺少情感指导以后会误入歧途一直亲自教导他,还一直在塑造你这个母亲的形象,所有秋秋才会这么爱你,但是你冷冻得让我心惊。”
“我以为二十年前杜秀和纪海清就会告诉你他们的人性实验结果,这样说吧,曾经有人这样评价过我……我们这种人:我是实验室里诞生的资产,我没有道德观,只是个实验品。”我自嘲道。
“秋秋不是资产,不是实验品,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会把你的孩子放到玻璃房里吗?”
小赵语塞,我乘机掐断这个话头:“我要和你讨论的是你们有没有在秋秋身上提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基因之类的。”
小赵沉默了两秒才道:“他的基因融合得比你更好,已经完全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我所知的所有改造人都是后天注射的,只有秋秋是基因里就融合……”
我皱眉思考这些年的所有事情,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键是我没掌握的。
“你所知道的所有?”小赵严肃道,“还有其他人和你一样?”
我只是笑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正她也活不到其他强化人出现的日期四:“你有试过用我弟弟儿子的基因和秋秋的基因做对比吗?”
小赵疑惑道:“你弟弟儿子?你是说蓝砚?”
“对,可以试一下,你们之前不是说那份不知名的基因和我丈夫文森特的有几分相似吗?蓝砚是文森特的妹妹和我弟弟的孩子,说不定就符合了呢。”
“这不仅违法还违反伦理道德。”
“道德?”我对小赵推三阻四的态度有些愠怒,起身道,“我来和你说说什么是道德,道德只不过是既得利益者为约束其他人而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在战场上杀了人不会去想那个人是不是有家庭有孩子,但是当你势弱时就会和别人说‘我还有父母要养给我一条生路’,什么是道德?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约束人的东西我向来不屑,只有利益真正得到自己身上才是实在的。你要是想完成‘黑天鹅’计划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法律没有明确禁止你用正规的手段获得蓝砚的DNA吧?”
“这我还得向上级请示,岳峰虽然不直接管事了,但研究院的事还是得过问他。”
“对了姜欢呢?”
“调走了,身体问题。”
我点点头,忽而想起当时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察觉她身体有问题,估计之后她没注意,二十多年过去了,身体始终是撑不住了。
“你有空就去看看秋秋吧,他一直很想和你说话,顺便……给他取个名字,毕竟是你的孩子。”
我走出小赵的办公室,冷眼朝外走。
我才不会给他取名字,有了名字就有了牵绊,有了因果,名字会困住我也会困住他,他的因果就让已经去世的杜秀来承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