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暑假的学习又过了一个星期。这天中午，下课铃响得比平时更刺耳。
王华合上数学卷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几天他几乎把所有课间和自习时间都用来啃数学，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死磕。效果不算明显，但至少选择题的前几道他不再完全是蒙的了。
“走，吃饭去。”刘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别又不吃了啊。”
“行，走吧。”王华站起来，顺手把手机塞进口袋。
手机这事他一直小心翼翼。按规定，返校时手机要交到班长那里统一保管，但王华没交。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要用手机查单词、看网课。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把手机交上去就像被剥夺了最后一点自由，心里不踏实。
好在查得不严。只要不在上课时间玩，不被老师抓到，基本没人管，其实也不止他一个人藏了手机，很多同学都有备用的，上交一个，自己留一个。
“叫上熊晨不？”刘理问。
“熊晨是通校生，基本回家吃，我今天听他说他有点事，这次就不叫他了。”王华说，“我叫了毕胜，他跑回宿舍拿东西了，马上过来。”
毕胜是隔壁宿舍的，高高壮壮，喜欢锻炼，每天雷打不动要跑几公里。王华以前和他不算特别熟，但同班一年多，加之这段时间因为集训宿舍人都少了一大半，就算是隔壁宿舍的同学也经常一起玩。
三人汇合后，一起往食堂走。
“去哪家吃？”刘理问。
“去食堂吃吧，食堂改造后就去过一楼，听说现在二楼有小炒，已经焕然一新了，还没去过呢。”王华说。
通河中学的食堂以前是出了名的又贵又难吃。学校门口的餐馆才是学生们的根据地——一份盖浇饭八块钱，饭随便加，味道比食堂好得多。对外的成年人则要十块，但老板们都认得学生，基本你只要去吃过两次，老板就能记住你，从不多收。
不过这个暑假，食堂刚刚改造升级。一楼的饭菜变得好吃又实惠，二楼更是新增了小炒、干锅、米线这些花样，品种丰富了不少。消息一传开，学生们都新鲜得很，这几天中午二楼总是爆满。
“行，那就二楼。”刘理说，“今天我请。”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华夸张地抬头看天，“行啊，那必须去。”
王华一口答应。
“别别别，我们还是平摊吧，都是同学，不用那么客气哈。”毕胜却拒绝了。
王华和刘理对视了一眼，说：“好。”
三人上了二楼。新开的区域确实不一样——装修比一楼亮堂，好几十张干净的塑料桌椅，挨着窗户边还有十几张小型的卡座，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菜单。窗口后面是几个年轻的厨师，颠勺的声音“当当”响，空气里飘着炝锅的香味。
窗口前排着长队，叽叽喳喳全是人。
“我去占座，你们点。”王华说完，朝角落里一张空桌子走过去。
他坐下来，把毕胜从宿舍拿的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位置，然后百无聊赖地等着。
周围全是人声，打饭的、聊天的、笑骂的，嗡嗡的像一锅粥。
王华等得无聊，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他就看一眼时间——其实是借口。手机在手里，他就忍不住想划两下。打开屏幕，划到桌面，再锁屏，纯粹是手痒。
手指刚划开屏幕，还没来得及看什么，他忽然感觉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刚才还嗡嗡响的人声，像被人拧了音量键一样，瞬间低了下去。不是完全安静，但那种突然降下来的氛围，比完全安静还让人心慌。
王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锁屏，手还没动——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了他的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王华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班主任李鑫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那部黑色手机，面无表情。
“这是谁的？”
“我、我的……”王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扭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华身上。有的带着同情，有的纯属看热闹。刘理和毕胜还在队伍里排着，隔着几个人看见这一幕，刘理刚才顺手拿的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不知道学校规定？”李鑫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手机不能带进校园，你不知道？”
“知、知道……”
“知道还带？”李鑫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吃饭时间你拿出来玩？”
“我没玩，我就是看一眼时间……”王华的声音越来越小。
“看一眼时间？”李鑫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华低下头，不敢再对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脸上烧得厉害。
“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来。”李鑫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食堂才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完了完了完了……”王华趴在桌上，双手抱头，像失了魂一样。
刘理和毕胜端着炒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别慌，别慌。”刘理压低声音，“李老师平时虽然严，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态度好点，说不定就还你了。”
“你觉得可能吗？”王华抬起头，脸都白了，“上学期张浩被没收手机，写了三千字检讨才拿回来，还被叫了家长。”
“那你也写检讨呗，总比叫家长强。”毕胜说。
“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王华把脸埋进手臂里。
刘理把点的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爆炒猪肝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王华抬起头，看了一眼平时在他眼里非常可口的下饭菜，却突然觉得没了胃口。
“你吃吧，我不饿了。”他说。
“少废话，快吃。”刘理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王华机械地扒了两口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刚出锅的小炒冒着热气，肉丝炒得挺嫩，但他嘴里如同嚼蜡。
……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王华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喊了声“报告”。
“进来。”李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王华走到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的心情比上次更慌。
“坐吧。”李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华愣了一下——上次是站着的。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等着暴风雨来临。
“手机带了多久了？”李鑫的语气比在食堂时平静了许多。
“这个暑假学习时就带了……”
“这都多少天了？”李鑫皱眉，“你带手机来学校，主要是做什么？”
“查单词、看网课……”王华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心虚。
“真的？”
沉默了几秒，王华低下头：“偶尔也玩一下。”
李鑫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成绩单。王华瞄了一眼，是自己的。
“你上次数学模拟，总分47。选择题填空一共80分，你拿了6分。”李鑫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你觉得这是看网课能解决的问题吗？”
王华说不出话。
“王华，我不是针对你。”李鑫靠在椅背上，“你最近在努力，我看得出来。上课不睡觉了，自习也不交头接耳了。但是你告诉我，你带手机来学校，到底是帮你学习还是害你学习？”
“……”王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你以为我不知道？”李鑫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你们这些小动作，我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什么没见过？有人带手机说是查资料，结果上课偷偷刷视频；有人说是背单词，结果躲在被窝里打游戏。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我是……”王华想说自己是真的想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是真的想学，数学不会只考47分。
“我给你两个选择。”李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手机我暂扣到期末，你写一份检讨，叫家长来一趟。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华的眼睛。
“第二，手机我暂时保管，你不用叫家长，也不用写检讨。但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自习多留半小时，我来给你补数学。”
王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样？”李鑫问。
“老、老师……”王华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真的愿意给我补课？”
“我话还没说完。”李鑫摆手打断他，“补课可以，但我有条件。下次月考，你的数学必须上70分。如果达不到，手机还是得叫家长来拿。”
70分。
王华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从47到70，23分的差距。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他这种选择题都靠蒙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堑。
“怎么样，敢不敢？”李鑫看着他。
王华咬了咬牙。
他想起了李老师上次说的“后悔就来不及了”，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誓，想起了韩进站在讲台上浅浅的笑。
“我敢。”他抬起头，“老师，我一定考到70分。”
李鑫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手机我先收着，等你月考达标了再还你。现在回去吧，记得明天开始晚自习多留半小时。”
“谢谢老师！”
王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办公室。
走廊上，刘理和毕胜正靠着墙等他。
“怎么样？”两人同时问。
王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没事了，手机没收了，但是老师答应给我补课。”
“啊？补课？”刘理瞪大眼睛，“李老师给你补课？”
“对，数学。条件是下次月考考上70分。”
“70分？”毕胜皱眉，“你现在基础有点差，70分的话……”
“我知道。”王华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做到。”
他望向走廊尽头的天空。七月的阳光依旧毒辣，但他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手机没了，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像是丢掉了一个一直背着的包袱。
“走吧，回去做题。”王华率先迈开步子，“刘理，你答应给我划重点的，别赖账。”
“行行行，走吧。”刘理笑着跟上。
毕胜在后面追上来：“哎，你是不是被老师骂傻了？这么积极？”
王华没理他，脚步越来越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月考，70分，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