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厌弃

丁父从屋外匆匆进来,手里的小灵通还紧紧握着,他快一步跑到奶奶床前,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屋内瞬间被哭声包围,过了一会儿,张英扶着丁母起来,二人接替丁父给亲戚打电话。

傍晚十分,几个婶子便过来了,安慰了几声,开始帮忙收拾屋子。

再过了一会儿村里来了人,做了登记,丁淮山便又跑去开死亡证明,联系火葬事宜。

忙碌会暂时忘了伤痛,死亡只是那一瞬间的事,那一瞬间之后,所有人又开始按部就班。

张英的哥哥也来了,帮忙运来了冰块,虽然天冷,但屋内认多,他让人运了三块大冰。

院子里好些人在帮忙搭棚子,运来了几个炉子,搬来祠堂里的桌椅,看上去又四五桌。村里来的人不少,他们与丁父相识,简单打过招呼,看见车子运来了东西,都开始搭把手。

每个人都似乎被派了任务一般,打电话联系各处。

再后来,来了一批人,穿上了海青,在屋内诵经。

丁月希被挤得像个外人,还是一个婶子将她拉了出来。坐在桌前,让她一起叠元宝。丁月希听从地依样画葫芦,叠起了金银纸。

婶子笑着说她还是那般金贵,果然是丁老太的孙女,命好!丁月希听着不舒服,但婶子们是来帮忙的,她不好使脸色,便假装没听见。

晚间,大棚里已开始烧火做菜,等丁淮山回来时,确定了入殓和火葬的时辰,男人们便聊守夜的事该如何安排。

帮忙的人都留下吃饭,婶子们帮忙把碗筷洗好才回家。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整个大棚安静了许多。

第一晚堂表哥和丁淮山守夜,丁母便打听了几句丁零的事。堂表哥脸露尴尬,静安寺比较出名,但是都是在寺内供香火,鲜少出来做法事。丁母说法事她让二姨去请寺里的和尚了,只是想着丁零懂这些,帮忙顾着点放心。

堂表哥哪里听不出这里面的意思,丁零还是孩子,哪懂那么多,就是想着借丁零的名义,问问静安寺住持这身后事的安排合不合理。毕竟,当年丁家的丧事静安住持可是亲自来叮嘱过的,这次,丁老太没了,这排场肯定要更大。堂表哥应下,转头去打电话。

丁月希给许国栋打电话,通知了他入殓和火葬的时间,许国栋应下,他会安排好。听着他答应得痛快,丁月希也没啥好说的。

丁母让丁月希回去睡,又怕她晚上一人在楼上害怕,丁月希却只是笑笑,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楼下又有人守夜,她在楼上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奶奶。

丁月希陪着俩哥哥聊了会儿天,因为前一晚失眠,实在熬不住了,上楼后几乎倒头就睡。

这一晚,她睡得很疲累。

梦里,有个妇人靠在门上,远远地看着自己,却没有说一句话。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梦里的感觉妇人面无表情,看着看着自己便慌张地跑开了。

她跑到了正屋,奶奶正在洗菜,看到她神色慌张,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张嘴,却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个妇人。奶奶没再问,继续洗菜。

然后画面一转,她落了水,她想呼救,可是被水呛了好几下,咳不出来,又无法呼吸,她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了,忽然有人将她拉了上去,她看不清那人是谁。

等她醒来,听到的是诵经的声音。

她的头好沉,浑身都觉得痛。她下楼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好些人。

婶子们见她脸色差,都以为她这几日累的,只叮嘱她注意身体。丁月希确实觉得很累,以至于一上午都有点浑浑噩噩,只是机械地叠着金银纸。

这一天,来了很多人,丁母和张英忙得脚不沾地。下午的时候,唐义和唐艳一起过来了。

丁月希带着二人去找丁母,收了帛金,又拾掇出了回礼还有出丧用的红白布条。她送二人出去,唐艳能说会道,宽慰了她几句,丁月希点点头,其实心里都有数。

唐艳店里还有事,聊了几句后,便走了。

唐义看着满脸憔悴的丁月希,这才开口:“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

“我真的没事,就是没睡好而已。”

“大奶奶是高寿,而且无病无痛地走,也是福气。”

“嗯……这一刻,死亡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唐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院子里是各自忙碌的身影,亲人离世,忙的是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一场离别盛宴。

丁月希回到院子里,继续帮着叠元宝,这时同桌的婶子探了头过来。

“阿希,那是唐义吧?现在最出息的就是他了。”

丁月希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是真的厉害,生意做得好大,不过结婚得晚,跟我儿子差不多年纪,他的孩子才小学,我孙子都高中了。”

另一个婶子接上:“是呐,那几年他/妈都急死了,托人介绍好多,开始是别人没看上他,嫌他条件不好,后来是他没看上。”

“那有什么,男人嘛大点就大点,他生意越做越大,还不是找了个小六岁的做老婆。”

丁月希竖起耳朵,小六岁?是差了好多……

“他老婆家条件也不错,也办厂的。不过……”说着,婶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害得丁月希不自觉地将身子都凑了上去。

“听说俩人在闹离婚呢!闹了两年了!”

“真的?”

“当然真的,我姑姐就是嫁的上河村,就他老婆的娘家,之前闹过一段时间,后来安静了,以为都讲妥了,后来又吵了一阵子,应该是没谈拢。”

“这娘家再好,也不是留给她的,唐义这几年出息,她要离了,得不了好!”

话里的意思,是女方不愿意离。

“你说是吧,阿希!”

“啊?”忽然被点到的丁月希正襟危坐,“其实,没有感情,与其天天吵,离了婚可能日子还过得好些。”

“哎哟,你说什么呢?离了婚,女的没有收入,日子怎么过,你舍得孩子吗?”

“也是……孩子怎么办。”

“是哇!孩子跟了男的,以唐义的条件,还可以找个年轻的,这孩子有了后妈,就等于有了后爸,孩子日子苦的叻!”

“要是跟她自己,唐义应该会给赡养费的吧?”

“就一个儿子,唐义会给吗?”

“也是也是!”

婶子们在操心唐义的家事,也不知道唐义自己晓得不……中年的婚姻,怎么就走向了互相厌弃呢?

到了晚上,来帮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伙儿坐着吃过晚饭后,就开始闲聊。

丁月希忙碌了一天,觉得有些腰酸,想着去休息会儿,晚点下来陪陪守夜人。她才上来,就接到了许国栋的电话,说他入殓当天能来,只是距离出丧那天时间太久,孩子请不了那么久的假,所以他要先回去,等出丧前一天再带着孩子过来。

不得不说,这样的安排许国栋是用了心的,丁月希说了声谢谢,电话那头的许国栋忽然沉默了。

许久他才说了句:“你注意身体。”

放下电话,丁月希躺在床上,却没了一丝睡意。

她怀孕后,工作被调到了办公室整理数据,其实她做得蛮好的,只是产后再回到岗位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是一个比她年轻的女孩,有高中学历,在别的单位上过班,接手后做得很好,所以她又回到了柜台。

许国栋很努力地为她争取机会,一年后便当上了店长。但是她知道,因为她之前的事情,店长是她能上去的最高的职位。

她一直以为,只要许国栋在公司,她就算一直只是个店长,他们也会好好的。

许国栋自身能力强,处事也圆滑,他晋升得快。经常因为开会或者出差错开和丁月希的上下班时间,因此不久后,丁月希便自己一人上下班,不再坐他的车。

许是就这样,他们的感情渐渐地就淡了,但是从没有想过要离婚。

唐义要离婚也是因为感情变淡吗?看他活得挺好,想不到家庭也不如意,心下竟然有种安慰。这种安慰好比你生活一团乱麻的时候,有人告诉了你,他惨绝人寰的经历,你听后当下觉得自己遇到的都不是事儿!

躺了会儿,她便起了,楼下人散了好些,婶子们在收拾碗盘。

这会儿人少,她去了正屋的冰柜前,仅仅一日,奶奶的脸颊和眼窝都凹了进去。人死后,灵魂离开身体时,身体会变轻,但是灵魂离开时带走的生气,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被压缩了一号。

鬼使神差般她轻轻唤了句奶奶,屋里静悄悄的,她失去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