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落下了微微细雨,遍地泥泞与血浆。
可怜的路人们被卷入了前前后后的无数战斗,他们保持着临死之前的姿态与表情,化作一具具的焦黑残骸。
如果是传说中的圣女贞德,哪怕没有时间停留脚步,至少心里会为他们做一段浅浅的祈祷。
如果是谣言中的魔女贞德,哪怕没有时间停留脚步,至少心里会狠狠嘲笑这些“活该”的牺牲者。
黑贞记忆中六百年前的法国,与二十一世纪的此时此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无论科技进步到什么地步,人心永远是那么愚蠢与原始,新宿区的NPC们有人坐在金光辉煌的大厅里享受花天酒地,有人却在街头豁出性命地争抢火种取暖或过期食物。
有的召唤师在享受杀戮,有的召唤师在流泪杀戮。
无论上至富贵,又或是下至贫困,无论同一群体中的上下之间存在多么巨大的差异,只有死亡是必然的“共同点”,只有面对死亡才能看见“平等”。
这箱庭
这街区
这城市
这世界
永远是如此一成不变的作呕与傲慢。
唯有死亡才能赋予人人平等。
唯有死亡才能赋予平等的嘲笑与蔑视。
……包括黑贞自己。
美丽/丑恶的龙之魔女。
身为虚构之身,名乃诞妄之名。
此身即恶。
此身即丑陋。
此身即秩序失衡。
此身即悲哀与混乱。
此身即暴虐的不可理喻与短暂的梦幻泡影。
此身即一成不变的作呕与傲慢。
身为Avenger(复仇者),因世间悲剧而诞生,因遗忘悲剧而存在。
唯有死亡才能被赋予平等。
唯有死亡才能被赋予平等的耻笑与蔑视。
那是Avenger(复仇者)该有的结局。
身为Avenger(复仇者),无论多少花言巧语的修饰,其目的都不会改变——创造/消灭更多的悲剧,为世界带来“不会改变世界”的恶性变化,最后落个可恶的结局。
说到底,每个英雄只不过是服从于召唤师的一介使魔,只是帮助召唤师推进次元战争游戏的战斗工具。
当次元战争结束时,无论怀抱着何等目标或追求,英雄们都要随着次元战争的结束而消逝,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象。
一戳即破的泡沫罢了。
结局与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
轰隆!
电闪雷鸣,轰隆作响。
天空就像剧院里的幕布,而那交织闪烁的电光,如同为悲剧女主角打亮的舞台聚光灯。
黑贞的身体经过天壤队的抢救修复,勉强回到了可以战斗的程度,半路上又撞见了新宿的Assassin——迦摩/摩罗。
更糟糕的是,这家伙好强。
“真是……”
对方只是解放了自己的第二真名,大概连两成力量都没使出来,黑贞已是一败涂地。
根本不是同一个级别。
“这回……真的该结束了吗?”
黑贞的记忆中,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面临死局了。
在直觉的方面,相比在快餐店里穿上丢人现眼的衣服,死亡不算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没有好结局的命运,早些结束也好。”
唰!
迦摩/摩罗使出了最后一击。
毫无悬念的胜负,即将分晓。
……
…………
………………
…………
……
“……这什么鬼地方?”
黑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记忆最后,是惨败给了摩罗,然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该死,我又失去意识了吗……”
既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为什么现在的自己没有被敌人杀死或捕获?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黑贞看得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街头上与任何敌人战斗,雨水落在皮肤上,微弱的冲击与湿润……绝对是黑贞亲身体验的真实事件,不可能是迦摩/摩罗又掏出个新名字,然后施展了幻觉之类的技能。
相反,刚才黑贞揍飞迦摩的畅爽心情,然后被摩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挫败心情,这会儿连一丝余留都没有。明明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当回想起来时,那份感觉已转瞬即逝,就好像……关于迦摩/摩罗的记忆,全部只是一场梦。
好像是因为自己的睡相太差,不小心做了个糟心的梦……怎么有种既视感?
算了,没差。
黑贞往前看,眼前只有一堵巨大的高墙。那是一座接一座的登天高墙,它们形成围墙,环绕着整个新宿区的外围,不允许内外随意进出。
现在,黑贞站在围墙的附近,站在这里淋雨。
“我在这里……”
在这里做什么呢?
迦摩/摩罗去哪了?
黑贞的脑袋依旧是迷迷糊糊,从睁开眼睛,直到思考这个问题,这个过程还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可是她完全想不起来,三秒钟之前,一分钟之前,一小时之前……自己在做什么事呢?脑浆摇匀似的,记忆乱七八糟。
就在黑贞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有个魅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啦~贞德Alter小姐,对现在的状况有什么疑惑吗?”
顺着声音,黑贞转过头。
才注意到自己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一位美丽到不似人间之物的少女——SS级英雄,时崎狂三。
黑贞打量了一下狂三的装扮,她整穿着一身工兵服,看上去就像是电视剧里被一枪打死的跑龙套(虽然跑龙套不可能有她这么高的颜值),想必是为了避人注目,狂三才会乔装打扮得如此低调。
就连等级高达SS级的时崎狂三都要如此谨慎行事,黑贞也不禁严肃起来。
黑贞单刀直入地说:
“怎么?今天我们去找哪个新宿英雄约架?上次穿得那么华贵,是为了去捣毁新宿Lancer的宴会,这次打扮得像个杂鱼,是要偷偷摸摸地潜入行动吗?那我给你一条建议,就是不要把我带上。万一呢……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我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下场可不好收拾。”
黑贞感觉愈发奇怪,虽然自己平时很少思考,但这句话几乎是不经思考就说出来了。
狂三略抬眉毛:
“哎呀,看来我不能小看你们的情报网呢,各位是第一次来新宿区,居然知道新宿圣杯战争,还有参与其中的七位新宿英雄。难道你们接近新宿区,就是为了夺走——”
“不对,不是。”
“欸?”
“不是什么新宿圣杯战争,我……我……”
黑贞的脑袋又混乱起来了。
等等。
等一下。
这段似曾相似的经历,是不是曾经体验过了?而且不止一遍?
黑贞明明记得自己败给了迦摩/摩罗,可是记忆与记忆之间好像被插入了一些停顿……简直是一卷破碎的录像带,在老旧的机器里反反复复地循环播放着,每到某个时机就会立即停止,然后从头重新播放。
这段回忆是第几次从头开始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在“进入新宿区”的这一刻,作为重播回忆的起点?
这段循环播放的记忆,已经重复了多少遍?黑贞都快要把台词背下来了。
“呐?贞德Alter小姐?您的脸色……还好吧?”
狂三,不,是记忆画面中的狂三,她的脸色才更奇怪。
还有琴里和雨轩,她们的脸色也变得非常奇怪。
是因为黑贞察觉到这不是现实,而是记忆画面的反复播放,所以身边的景色都发生了劣化,更像是用建模等技术重新建造起来的幻想画面。其次也是因为……黑贞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表现过自己的弱势一面,当自己真正陷入需要帮助的困境时,身边的人会对她怎么做。
是伸手帮助,还是大声嘲笑呢?
“叽里呱啦的吵死了!你们只是记忆里的假象,统统给我闪开!放我出去!我要把那个叫迦摩/摩罗的雌小鬼给烧到连她妈都认不出来!”
黑贞的脚下涌现烈火,将自己与其他所有人隔离开来。
随之出现的,不是周遭行人被焚烧的惨叫声,而是“裂痕”。
黑贞视线中所见的一切,全都变成了“画面”,受到她的火焰冲击,这些“画面”产生了裂痕。
破裂的画面无法继续播放下去,狂三,琴里,雨轩,还有天空落下的雨滴,全都静止了。
“居然真猜中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环顾四周,只有画面,没有出路。
黑贞的右臂与身体都完整地保留着,肯定也是记忆中的一部分。
黑贞想不明白,自己的能力只有龙、诅咒和火焰三者而已,完完全全没有涉足过精神系的领域,对于”记忆”的异常没有半点解决办法。
事实上,能察觉到异常的存在,就已经是黑贞的极限了,要找出解决异常的方法,未免太过强求——
——才怪嘞!!!!!
黑贞吸入一口空气,朝着画面上的裂痕,使出毕生最大力量的挥臂一拳!
“管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妨碍老娘的复仇!”
再加上最大程度的魔力解放,吟唱宝具。
“吾这复仇之火,吾这报应之火,被糜烂的憎恨穿刺吧——”
将全部的魔力与怨念汇聚于拳中,无视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向裂痕挥出超越幻想与现实界限的咒焰一击。
“宝具解放,【咆哮吧,吾之愤怒!】”
——
“白林的记忆片段里出现了有规律的不安噪点,有第四者入侵,但对方的记忆好像和白林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了,把对方自己困在里面……为什么入侵者是贞德·达尔克Alter?”
“什么啊,这不就像是把老鼠咬网线的事情给吹嘘成灵异事件一样。以前银桑我在万事屋的时候,不少人都来整这一出,不过我向来是按照灵异事件处理,那样能拿到更多的钱。”
“(扶额)好端端地整理记忆文件也能发生事故,只是整理记忆而已……白林这家伙难道是此世间全部厄运的集合体吗?”
“谁知道呢?哟西,白林没有生命危险,那就没有我的事了,以后有事再说。”
“该说你这家伙不负责吗……好了,接下来才是重点,Avenger,为什么你会闯进白林的内心世界,可以和我解释一下吗?”
——
“……欸?”
黑贞眼前一亮,黑暗的新宿区荡然无存。
虽然是黄昏,但是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阳光了,透过火烧云的点点光芒,好似黄金那般璀璨。忍不住抬手遮眼,欣赏这美丽的天空。
分不清是自己一拳打碎了记忆幻境,还是有人在外部介入。总之,黑贞顺利逃出了无限循环的记忆片段。
而出现在眼前的景色,竟然不是新宿区,也不是任何黑贞曾经见过的景象——
火红的黄昏,无数齿轮悬挂于天空。
遍布剑刃的大地,如同战后的死骸之土。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是白林的内心世界。
站在黑贞面前的人影,是白林的老熟人,但是和黑贞之间应该还是初次见面。
他再次发问:
“Avenger,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入侵白林的内心世界?还是说……你是伪装成Avenger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