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军浩浩荡荡北上的烟尘消散在天际,京城一瞬褪去了离别的萧瑟,却沉淀下暗流汹涌的宫闱风波。
东宫月息阁内。
叶芷静坐廊下,方才送别父兄与姐姐的酸涩还淤积在心口,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怅然。
秋风穿庭,卷起满阶落叶,微凉入骨。小夕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花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奉至叶芷面前:“娘娘,喝盏花茶暖身吧。这是宫中新进的云雾茶,清甜解燥,最是温和。”
叶芷微微回神,浅浅颔首,伸手接过茶盏。瓷杯温润,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裹挟着清雅的茶香,寻常无害,是宫中最常见的茶饮。
她指尖刚触到杯沿,尚未入口,殿外便传来一阵平缓规整的脚步声。
太子妃张妙容一身端庄素雅的月白锦裙,珠钗规整,妆容清丽,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无可挑剔的太子妃模样。只是那双温婉的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与不甘。
自那日初见,墨麒风当众偏袒叶芷,满宫上下都看清了太子的心意。她身为堂堂丞相之女,明媒正娶的太子正妃,身居正统,却偏偏抵不过一个新晋入宫的侧妃。
她不痛恨叶芷恶毒,也从未想过致人死地,只是心底的不甘日复一日堆积。她守着规矩、端着体面,恪守太子妃的本分,温顺恭谨、循规蹈矩,可太子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尽数落在了叶芷一人身上。
这份落差,体面难堪,郁结缠心,日夜煎熬着她。
“妹妹近日可好?”
张妙容走入殿中,语气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没有盛气凌人的敌意,只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近日叶将军北上对抗戎军,妹妹心中定然忧心忡忡,我便想过来看看妹妹。”
叶芷放下茶盏,起身行礼,神色平和有礼:“多谢太子妃,我一切安好。”
张妙容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盏花茶之上,唇瓣微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浅浅一叹:“入宫以来,我待殿下恭敬守礼,执掌东宫诸事,不敢有半分差错。可我终究明白,有些人,有些心意,不是靠规矩和本分,就能换来的。”
她语气坦荡,没有阴鸷算计,只有无可奈何的酸涩。她不甘,却尚存良善,从未滋生过夺命害人的狠戾。
叶芷看着她,心中了然。张妙容从来都不是恶毒至极的妇人,不过是困在正妃名分里,求而不得、困而不甘的可怜人。
两人正沉默相对,殿外忽然传来皇后宫中掌事嬷嬷的声音:“皇后娘娘体恤太子侧妃近日忧心家人,特赐秘制安神露,可静心宁神、安抚心绪,望侧妃娘娘保重身子。”
嬷嬷端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走入殿内,瓶身通透,内里盛着透明清露,无味无浊,看似温润无害,是宫中最常见的滋补御赐之物。
张妙容看着那只白玉瓷瓶,眉心微蹙,下意识开口:“皇后娘娘怎会突然赏赐?”
掌事嬷嬷垂首躬身,语气公式化且沉稳:“娘娘体恤东宫众人,并无他意。”
张妙容心底隐约不安,她虽不甘叶芷独占太子宠爱,却从未想过伤及性命。可皇后旨意难违,她身为太子妃,只能代为接手赏赐,转头看向叶芷:“既是娘娘恩典,妹妹便收下吧。”
叶芷没有多想,抬手接过瓷瓶。瓶身微凉,内里的安神露清澈如水,嗅之无味,看似确实只是普通的安神滋补汤药。她本就心绪不宁、夜夜难眠,只当是皇后例行安抚,并未设防。
叶芷微微颔首,旋即拔开瓶塞,正要仰头饮下。
就在唇瓣即将触碰瓶口的刹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疾步入殿,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滔天寒意与极致的紧绷:“住手!”
墨麒风大步踏入月息阁,墨色衣袍随步伐翻飞,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原本温润的眉眼尽数覆上寒霜。他方才处理完少许朝堂余事,折返东宫,远远便望见殿内场景,一眼锁定了叶芷手中的白玉瓷瓶。
那瓷瓶,那透明无味的药液,是他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梦魇。
十几年前,他的生母先皇后,便是日日饮用皇后张婵赏赐的同款安神露。药液无色无味,温和绵长,日复一日侵入五脏六腑,看似滋补安神,实则是一种极阴诡的慢性毒药。
此毒最是隐蔽,不入血脉、不显青紫、银针无变,寻常太医根本无法查验。毒素缓慢侵蚀脏腑心神,日积月累碎损心脉,最终让人日渐衰弱、心悸昏迷,油尽灯枯而亡。对外只会落下体弱久病、油尽灯枯的病逝定论,完美掩盖谋杀痕迹。
当年先皇后温和柔顺、与世无争,却无端病逝于宫中,满朝文武无人质疑,连太医院都定论为积郁成疾、体虚陨落。唯独年幼的墨麒风,亲眼见过母后手捧同款白玉瓷瓶,日日饮用,日渐憔悴,最终撒手人寰。
十几年萦绕心底的疑团、多年无解的母妃死因,在此刻骤然对上,清晰得刺骨。
叶芷被他骤然冷厉的语气惊得一顿,下意识停住动作,抬头看向他紧绷的侧脸:“怎么了?”
墨麒风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白玉瓷瓶,指尖用力,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十几年的猩红与痛楚。他垂眸盯着瓶中清澈的药液,喉间发紧,字字冰冷如霜:“这东西,你不能喝。”
殿内众人瞬间僵住。
掌事嬷嬷脸色微变,强作镇定躬身道:“太子殿下,这只是娘娘秘制的安神露,滋补温和,并无不妥,是娘娘体恤太子侧妃……”
“并无不妥?”
墨麒风骤然抬眼,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剜向嬷嬷,语气裹挟着刺骨寒意,“十几年前,本宫母后饮用的,也是这句并无不妥的安神露。”
一句话落地,满堂死寂。
张妙容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那只白玉瓷瓶,瞬间血色尽褪。她心底猛然发凉,终于反应过来皇后的算计。皇后根本不是体恤安抚,而是借她之手,将致命毒药送入东宫,一旦叶芷出事,她这个经手赏赐、在场见证的太子妃,便是唯一嫌疑人,百口莫辩。
她不甘争宠,却从未害人,竟沦为皇后借刀杀人的棋子。
“殿下……我、我不知情。”张妙容声音微颤,眼底满是错愕与狼狈,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端庄体面,“我只是代为传赏,我绝无半分伤害妹妹的心思。”
墨麒风只是留下一记阴冷的眼神,不吐一字。
墨麒风语气淡漠,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掌事嬷嬷,“回去告诉皇后,东宫之人,她动不得。十几年前的旧账,今日,也该一并清算。”
掌事嬷嬷双腿一软,险些跪地,不敢多言半句,仓促行礼之后,狼狈不堪地退出清宁殿,匆匆回宫向皇后复命。
殿内秋风穿堂,寒意彻骨。
叶芷看着墨麒风眼底深藏的痛楚与悲凉,心底骤然一揪。她从未见过这般脆弱压抑的墨麒风。世人皆知太子冷漠寡言、权术深沉、冷心冷情,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场横跨十几年的丧母冤案,藏着经年不散的恨意与遗憾。
“墨麒风,”叶芷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抚上他紧绷的手背,声音轻柔安抚,“没事了。”
墨麒风垂眸看向她,眼底的寒冰碎裂几分,只剩下后怕与偏执。他紧紧攥住瓷瓶,又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无比坚定:“芷儿,方才若是你饮下一口,后果不堪设想。这焰梦蕊汁,无腥无味、无迹可查,碎梦蚀骨,无人可解。”
十几年的隐忍、怀疑、痛苦、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他困在母妃惨死的谜团里十几年,无处求证、无人诉说,如今终于抓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而此刻,深宫最僻静的冷寂殿宇中,常年无人问津、沉寂无声的宫殿,迎来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言妃独坐窗前,素衣素雅,青丝简单挽起,半生清冷、半生藏拙。她入宫数十载,不争不抢、不妒不怨,身居冷妃之位,闭门避世,远离朝堂后宫所有纷争,刻意将自己活成宫中透明人。
她隐忍蛰伏多年,只为护住自己唯一的女儿叶芷,只求让她安稳度日,远离宫廷权谋、深宫恩怨,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方才宫人往来传话,东宫传出的只言片语,悄然落入她耳中。
——皇后赐东宫特制新茶,与先皇后当年所用一模一样。
短短一句话,让常年沉静淡然的言妃,指尖骤然收紧,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眼底多年冰封的平静彻底碎裂。
旁人不知那所谓的特制新茶,她却一清二楚。
十几年前,先皇后温婉贤淑、与世无争,却骤然病逝,满宫蒙蔽。彼时她尚且年轻,亲眼窥见皇后张婵私藏毒方、暗中炼制焰梦蕊汁,亲眼见证一场完美的深宫谋杀。
她知晓全部真相,手握所有隐秘,却彼时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尚且自身难保,更无力抗衡权倾后宫的皇后与根基深厚的丞相势力。一旦贸然揭发,不仅无法为先皇后沉冤昭雪,还会暴露自己,连累尚且年幼、身在将军府的亲生女儿叶芷,让她葬身深宫漩涡。
为了护住女儿,她选择闭口不言,藏起所有真相,藏起所有锋芒,甘愿居于冷宫,做一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隐忍蛰伏十余年。
可如今,张婵贼心不死,时隔十几年,故技重施,将当年谋害先皇后的剧毒,再度对准了她放在心尖、隐忍半生想要守护的女儿。
退,便是女儿殒命。
藏,便是冤案永沉。
数十年的隐忍退让、藏拙避世,在此刻彻底抵达底线。
言妃缓缓抬眸,素来温润淡然的眼底,褪去了半生柔和,燃起清冷决绝的锋芒。她不再退让,不再隐忍,不再甘心做深宫无人问津的冷妃。
她的女儿身在局中,危在旦夕,当年的旧案、当年的冤屈,也该彻底昭雪。
“备轿,去东宫。”
清冷沉寂的宫殿里,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隐忍十余载,冷妃不再藏拙。从今往后,她要亲手撕开深宫层层伪善的面具,揭开皇后埋藏十几年的滔天罪案,守护女儿,昭雪旧冤。